廚房裡飄出蒜末與熱油相遇的焦香時，我感到褲腿被什麼勾住了。低頭一看，是那只最勇敢的橘白色小虎斑，正努力用還不鋒利的爪子攀著我的牛仔褲向上爬。我輕輕把它放回地面，轉身拿起鍋鏟，另一只三花妹妹已經悄無聲息地佔領了我的左肩。

「喵——」她在耳邊細聲細氣地叫，彷彿在訴說一個只有她能懂的秘密。

這就是我如今的生活——被五隻兩個月大的小貓和它們的母親全面佔領。當初決定讓雪球——那只優雅的白色長毛貓——生一窩小貓時，我腦海中浮現的是溫馨畫面：貓媽媽溫柔哺乳，小貓乖巧嬉戲，我只需偶爾照料。現實卻是一隻精力充沛的小貓軍團，把我的公寓變成了它們的遊樂場。

走路時必須看著腳下，因為總有一兩只小貓會在腳邊打轉，柔軟的皮毛不經意擦過腳踝。沙發底下、書架頂層、窗簾後面，到處都可能突然冒出一對毛茸茸的耳朵或一隻好奇的眼睛。雪球，這位年輕的母親，似乎早早開始了「空巢期」，常常躍上冰箱頂部，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的孩子們把世界翻個底朝天。

那個下午，當我又一次從肩頭摘下攀巖成功的小貓時，突然意識到：我從未問過雪球是否想要成為母親。

就在這思緒浮現的瞬間，一聲驚慌的貓叫從客廳傳來。我快步走去，看見最小的那只純黑色小貓——墨點，正卡在書架與牆壁的縫隙中，進退兩難。我正準備上前解救，卻見冰箱上的雪球像一道白色閃電般躍下，輕盈落地，疾步跑到書架旁。

她沒有立即去拉墨點，而是先用頭輕輕蹭了蹭露在外面的小貓屁股，發出低柔的呼嚕聲。墨點的慌亂叫聲漸漸平息。接著，雪球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撥開縫隙邊緣，創造出一個稍大的空間，然後咬住墨點的後頸——就像所有貓媽媽搬運孩子那樣——溫柔卻堅定地將小家夥拖了出來。

獲救的墨點驚魂未定，雪球則開始一遍遍舔舐它凌亂的毛髮，從頭頂到尾巴尖，細緻入微。其他四隻小貓不知何時也聚攏過來，圍著母親和受驚的弟弟，用自己小小的身體組成一個溫暖的屏障。

我忽然明白了雪球的「疏離」。她不是不愛她的孩子，而是在訓練它們獨立，同時默默守護。冰箱頂不是逃避，而是瞭望臺；不管不問不是冷漠，而是給予空間。只有當真正需要時，她才會現身，展現母愛的深沉。

那一刻，我心中的煩躁如潮水般退去。是的，小貓們會在我做飯時攀爬我的褲腿，會在屋裡橫衝直撞，會把紙巾撕得滿地都是——但它們也會在陽光最好的窗臺排成一排打盹，會在玩累後擠成一團互相取暖，會用粗糙的小舌頭舔我的手指，會用呼嚕聲回應我的撫摸。

那天晚上，當所有小貓終于玩累，在窩裡蜷成五個毛茸茸的小球時，雪球輕輕跳上我的膝蓋。她抬頭看我，碧綠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中如深潭般寧靜。我撫摸她光滑的背毛，她回報以均勻的呼嚕聲，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如漣漪般擴散。

「辛苦你了。」我輕聲說。

她蹭了蹭我的手，彷彿在說：你也一樣。

愛有多種形式，有些喧鬧，有些安靜。雪球的愛是給予孩子探索世界的自由，又隨時準備伸出援手；小貓們的愛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依賴；而我的愛，或許是接受這份甜蜜的負擔——接受褲腿上偶爾的抓痕，接受走路時需要格外小心的步伐，接受生活被徹底打亂卻也因此變得更加豐富。

幾天後，我預約了獸醫。不是要給雪球做絕育——時候還未到——而是給所有小貓做健康檢查，並開始為它們尋找合適的家庭。留下全部六隻貓對我和它們都不公平，但我承諾會仔細篩選，為每只小貓找到真正愛它們的家人。

至于雪球，她會留在我身邊。當小貓們各赴新家後，也許我會帶她去絕育，也許不會。但無論如何選擇，我都會尊重她作為獨立生命的需求，而非僅僅滿足自己對「溫馨場景」的想象。

現在，當我走進廚房，褲腿上依然會有小小的攀登者。但我不再匆忙把它們拽下，而是任由它們攀爬，感受那些小爪子的抓力透過布料輕輕印在皮膚上。到達肩頭的小貓會獲得一小塊雞肉作為獎勵，以及一個輕輕的撫摸。

「爬得不錯。」我對肩上的三花妹妹說。她以一聲稚嫩的「喵」作為回應，然後滿足地蜷在我頸窩，隨著我翻炒菜品的節奏輕輕搖晃。

屋裡，其他小貓正在追逐一個毛線球，雪球在冰箱頂上閉目養神，但耳朵微微轉動，追蹤著每一個孩子的動靜。陽光穿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灰塵在光柱中緩緩起舞。

這確實不是我當初想象中的場景。它更混亂，更費力，更讓人精疲力盡——但也更加真實，更加生動，更加充滿愛的重量。而真正的愛，從來都不是輕鬆無負擔的；正是那些需要我們小心跨越的小小身軀，那些需要耐心應對的甜蜜麻煩，讓愛有了具體的形狀和溫度。

當我肩扛小貓，手握鍋鏟，在這個被貓全面佔領的廚房裡，我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完整。這裡沒有寵物與主人的分明界線，只有一群生命共同學習如何相處，如何在給予和索取間找到平衡，如何在混亂中創造屬于自己的秩序與溫暖。

鍋裡的菜快要炒好了，肩上的小貓已經睡著，發出細微的呼嚕聲。我調小爐火，生怕驚擾這份安寧。這一刻，我知道，無論將來這些小貓去往何方，這段被貓咪「氾濫」的日子，將會是我記憶中最擁擠也最溫暖的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