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埋葬好父親,又將家中裡裡外外細細打理了一遍,站在驟然空寂下來的院子裡,我和妻子沉默地對望了一眼。回城的日子定下了,老屋託付給隔壁相熟幾十年的老鄰居照看,院子裡的棗樹、牆角的幾盆父親生前侍弄的花草,也都一一交代清楚。最後,也是最讓我們心頭沉甸甸的,是父親養了整整五年的大黃狗。
它正趴在堂屋的門檻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望著父親常坐的那把舊藤椅,尾巴許久才極其緩慢地、幾乎看不見地晃動一下。自父親走後,它便常常是這副模樣,吃得很少,叫它名字,反應也總是慢半拍,彷彿魂還跟著父親去了某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把大黃送到老孫伯家吧,」妻子輕聲說,話語裡也滿是不忍,「他喜歡狗,家裡也寬敞,會好好待它的。」
我點點頭,這似乎是眼下最合理的選擇。城裡的單元樓,方寸之地,對一條在鄉下田野間奔跑慣了的狗來說,不啻于一個精緻的牢籠。我怕它憋悶,怕它不快樂。可「送走」這兩個字,每每到了嘴邊,又總覺得咽下去的是塊稜角分明的石頭,硌得心裡生疼。這五年,是它陪著獨居的父親,度過了多少清晨與黃昏。在我們無法常常回家的日子裡,是它成了父親最忠實的身影。
我搬了個小凳,坐到大黃身邊。午後的陽光暖烘烘的,照著它金黃色的毛,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澤。我伸出手,慢慢梳理它頸背的毛,那觸感溫暖而實在。
「大黃,」我低聲開口,明知它聽不懂完整的話,卻還是想說,「我們要回城裡了。不能帶你一起……你先在老孫伯家好好住著,他家人好,有院子,你悶了還能出去轉轉。我……我們會常回來看你的。」
它轉過頭,溼潤的黑鼻子輕輕抽動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我,那裡面有一種深沉的、幾乎像人一樣的哀傷和理解。我絮絮叨叨地說著,說父親,說老屋,說讓它聽話。與其說是在安慰它,不如說是在安撫我自己那份濃重的、無法言說的不捨與愧疚。說完這些,心裡那沉甸甸的感覺似乎挪動了一點,卻並未消失。
我起身,準備回屋換下身上沾了泥土的衣裳,然後就該動身了。就在我剛抬腿邁步的剎那,原本安靜趴著的大黃,突然站了起來。它沒有叫,只是用兩隻前爪,緊緊地、幾乎是有些慌亂地摟住了我的小腿,將整個身子的重量都靠了上來。它的頭仰著,那雙總是溼潤的眼睛此刻更是蓄滿了水光,就那麼一眨不眨地、哀哀地望著我,喉嚨裡發出極輕微的、像是嗚咽般的哼哼聲。
我的腿被它抱得死死的,動彈不得。就在那一瞬間,像有什麼東西猛地撞進了胸口,視線倏地模糊了。我蹲下身,再也忍不住,眼淚直接掉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你……你是捨不得我走嗎?你也知道,這一走,家裡就真的空了,是嗎?」
它不會回答,只是把腦袋更緊地往我懷裡埋了埋,那溫暖的顫抖,透過衣物直達心扉。而我眼前,卻驟然被記憶的浪潮淹沒——
我看見父親揹著雙手,慢悠悠地走在村頭的夕陽大道上,大黃在他身前幾步遠的地方,歡快地小跑著,尾巴搖得像朵怒放的向日葵。
跑一跑,它總要停下來,回過頭望望,等父親慢騰騰地跟上了,才又繼續前進。有時父親在路邊石墩上坐下歇腳,它就乖乖地趴在腳邊,腦袋枕著父親的布鞋,一起看路上往來的鄉鄰,看遠處沉落的日頭。父親偶爾會從口袋裡摸出半塊饅頭,掰碎了喂它,低聲跟它說著什麼,那時大黃的尾巴,會在地上掃出輕柔的沙沙聲。
那些平凡得近乎瑣碎的日常畫面,此刻卻帶著千斤的重量,壓在我的心口。父親走了,帶走了這屋簷下一大半的熱乎氣。而我們,竟還要將這份孤獨,留給這個不會說話的、最忠實的夥伴嗎?它失去的,並不比我們少啊。它的悲傷,都沉在那雙沉默的眼睛和驟然消瘦下去的肚腹裡了。它守著這個家,守著父親的氣味,我們卻要讓它連最後的這一點念想和歸屬也失去嗎?
「不行……不能這樣。」我抹了把臉,心裡驟然亮堂起來,也堅定起來。我不能再讓它成為「孤兒」。父親不在了,我們就是它僅存的親人。這份責任,不該因為「麻煩」或「以為它不適應」就輕輕推掉。
我找到正在收拾行裝的妻子,把方才的情形和心頭翻湧的念頭一股腦兒倒了出來。我說大黃如何抱著我的腿不讓走,說它眼裡的淚,說我想到的父親和它相依的點點滴滴。「我想帶它走,」我說,聲音還有些發顫,但語氣不容置疑,「城裡再難,總有辦法。
我們不能扔下它。」
妻子靜靜地聽著,眼裡也泛起淚光。她走過去,看著依偎在我腳邊的大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根。「那就帶上吧,」她溫和而乾脆地說,「一開始要是實在不習慣家裡,咱家不是還有個小的倉庫間麼?先收拾出來,讓它有個能自在待著的過渡地方。總歸,是要在一起的了。」
她的話像一陣春風,吹散了我最後一絲猶豫。是啊,辦法總比困難多。重要的不是地方是鄉下還是城裡,重要的是,我們還在彼此身邊。
我再次蹲下,抱住大黃,把臉埋進它厚實的頸毛裡,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陽光和鄉土的氣息。「我們一起走,」我輕聲對它,也對自己說,「爸爸不在了,還有我們。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這個詞此刻充滿了熨帖的溫度。大黃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它伸出溫熱的舌頭,輕輕舔了舔我的手背,那溼漉漉的觸感,像是一個沉默卻鄭重的承諾。
回城的車上,大黃安靜地伏在後座,頭枕著妻子的腿,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的田野和村莊,久久沒有動彈。我知道,它或許在告別,告別這片承載了它與父親所有記憶的土地。但它的目光裡,少了先前的空茫,因為此刻,它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個雖然嶄新、未知,卻充滿了新的責任與愛的,家的方向。
而我心裡充滿了感激,感激父親留下這樣一位忠誠的家人,感激它在父親最後歲月裡無聲的陪伴。這份情義,值得我們用未來長長的日子去償還。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無論風雨,無論身在何處,都要緊緊相依,永不分離。
你說,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