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裡十一點,他戴上耳機出門跑步,只是想喘口氣。
工作堆積如山,房貸壓得人喘不過,連夢裡都在追著趕不上的deadline。跑步是唯一能讓他覺得「還活著」的時刻。腳步踏在柏油路上,汗滲進領口,夜色把白天的焦慮暫時蓋住。
可那條路,他以後大概再也不會忘記。
拐進平時少走的小巷,耳機裡的播客忽然變得遙遠。一聲、兩聲——不是風吹鐵皮,是哀鳴。微弱、斷續,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下都在發抖。
他循聲低頭。

路燈壞了三盞,唯一亮著的那盞斜斜打在牆角,光圈邊緣趴著一個蜷成團的影子。他走近,手機燈晃過去,心臟猛地抽緊。
是一隻狗。髒兮兮的毛結成一綹一綹,左眼眶是一個塌陷的黑洞,血已經幹了,糊在臉頰上結成暗色的痂。脊背上有幾道新舊交疊的傷疤,最深的還在滲血,在燈光下泛著溼漉漉的亮。它沒跑,連抬頭都吃力,只是用僅剩的那只眼睛望著他——沒有攻擊,沒有警惕,甚至沒有怨恨。
那種眼神,比哀嚎更讓人難受。
他在原地站了幾秒。理智說,明天還要早起,救助要花錢,房子是租的,房東不讓養寵物。他已經夠累了,不該再扛更多。
可他蹲了下來。
狗沒有躲。它只是輕輕地,把下巴擱在了他的鞋面上。

寵物醫院的燈白得晃眼。值班醫生是個年輕女孩,檢查時沉默了很久。摘下聽筒,她抬起頭,聲音放得很輕:「左眼保不住了,眼眶組織受損太久,傷後至少拖了兩三天才來。身上的傷新舊都有,有些像是踢的,有些像是鈍器打的。」
她頓了頓,沒再看病歷,抬眼看著他說:「它很能忍。」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輕輕覆在狗的後頸上。它沒動,也沒出聲,只有那只完好的眼睛,一直望著他。
結賬的時候,他刷了卡,看到餘額簡訊時心裡咯噔了一下。可低頭看見趴在腳邊、把前爪搭在他鞋面上的狗,那點慌張忽然散了。
醫生說:「疫苗打了,傷口處理好了,回去每天換藥,兩週後復查。雖然少了一隻眼睛,但其他機能都正常,好好養,它會長得很漂亮。」
他笑了一下,沒說話。
走出醫院大門已經凌晨兩點。他把外套脫下來裹住狗,抱進副駕駛。它第一次坐車,沒有害怕,沒有亂動,只是安靜地,把臉貼在他手臂上。

車子發動那一刻,他忽然想:今天出門時只是想跑步,沒想過會帶一個生命回家。
狗睡了一路。偶爾抽動一下腿,像在夢裡跑。
他知道,這條命從今天起和他綁在一起了。他給不了它豪宅,給不了它錦衣玉食,但至少——
不會再有人能傷害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