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巷子底那團綠,她差點當成垃圾。
週末午後,她難得偷閒出門散步,巷口豆花攤還在排隊,她繞進平時少走的那條小巷,圖個清靜。
走沒幾步,腳步頓住。
牆角躺著一隻綠色束口袋,袋口沒束緊,露出兩團黑黑軟軟的東西。
她以為誰家丟的舊玩偶,走近彎腰——那團黑動了一下。
是一隻狗。

巴掌大的臉,渾身黑毛,瑟縮在袋底,像一球被遺忘的煤炭。牠沒有吠,只是仰著頭看她,眼睛濕濕亮亮,尾巴細細夾在兩腿之間,輕輕搖了一下,又縮回去。
她蹲下來,沒急著伸手。先輕輕喚了聲:「嘿,你怎麼在這裡?」
那對耳朵動了動。
她又靠近一點,這才看見——牠的後腿完全使不上力,軟軟拖在身後,像兩截沒充飽氣的玩偶四肢。
袋子旁邊沒水、沒飼料,沒有一張寫字的紙條。
只有一個被匆忙丟下的活生生的生命。
她沒養過狗。甚至有點怕狗。
但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脫下薄外套,把整隻狗連同那隻髒兮兮的綠袋子一起兜起來,抱進懷裡。
那團小黑影窩在她胸口,沒有掙扎,只是把頭輕輕靠在她手腕上。
像終于等到有人來了。
寵物醫院的白燈很亮,醫生照了X光,皺眉看了三秒。
「後腿骨折,至少三天了。」他指著螢幕上一道細細的白線,「這裡,裂開了。拖下去會長歪,到時候就得開大刀。」
她站在診療室外,隔著玻璃看那團小黑影被抱上診療臺,小小的,瘦到肋骨根根分明。
牠很乖,打針沒有叫,上石膏也沒有掙扎,只是不停轉頭,眼睛隔著玻璃望向她。
護士走出來,輕聲說:「妳是第一個來看牠的人。」
她愣了一下。
「我是說……被丟掉之後。」護士低頭寫病歷,「應該是原主人帶來的,照完X光、聽到要開刀、估了費用,就說『那不要了』。人直接走出去,狗還留在櫃檯。」
她沒說話。
護士也沒再多說,只補了一句:「牠今天運氣不錯。」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沾著那隻綠袋子上的灰。
運氣嗎?
她想起那雙濕濕亮亮的眼睛,從袋口向上望,沒有哀怨,沒有控訴,只是安靜地等。
等一個可能會回頭的前主人——或者,等一個從來不認識的陌生人。
手術很順利。
她這幾天像變了一個人。手機搜尋紀錄從「骨折術後照顧」一路查到「新手養狗要準備什麼」,購物車裡躺著防滑碗、軟墊、胸背帶,連除蟲滴劑都挑好了牌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麼。
出院那天,她把那團小黑影抱上副駕駛座。牠怯生生站起來,前腳搭在窗框上,後腿裹著雪白的一圈石膏,卻還是搖搖晃晃想往外看。
她沒有問牠以前叫什麼名字。
她只說:「走吧,回家。」
後照鏡裡,那對耳朵高高豎起,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
牠瞇起眼睛,尾巴輕輕搖了第一下。
從今以後,沒有綠袋子,沒有牆角。
只有一個永遠會蹲下來、輕輕喚牠的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