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垃圾堆裡撿到的那團小毛球,現在是我的全世界。
每天凌晨四點,三輪車軲轆碾過溼漉漉的巷子,後座紙箱堆得比人高。牠就蹲在副駕駛——一個鋪了舊毛衣的硬紙盒裡,兩隻前爪規矩併攏,像等我發工錢的小童工。
其實牠剛來的時候,還沒巴掌大。
那天翻垃圾桶找紙皮,聽見細細的、像小蚊子叫的聲音。扒開爛菜葉,一隻眼睛都沒睜開的小橘貓,肚皮薄得能看到心跳。有人說「養不活的,扔回去吧」。我脫下外套裹著牠,去了趟寵物店。羊奶粉一罐一百二,夠我吃五天的饅頭。
可那罐奶粉,我眼都沒眨。

頭兩週最難熬。兩小時喂一次,半夜設三個鬧鐘。有次太累睡死過去,驚醒時天都亮了,牠趴在我枕頭邊,肚子一鼓一鼓——竟然還活著。從那天起,我把牠揣進棉襖裡帶出車,紙箱擱在腳邊,牠一叫我就伸手指過去,牠抱著指頭嘬,把老繭都嘬軟了。
現在牠大了,知道看車。我下車搬貨,牠就鑽進車底,露出一截橘尾巴尖,偶爾有野貓路過,牠也不跟去。有次我故意躲牆角看,牠發現我不見了,整隻貓愣住,然後一聲接一聲叫,不是平常那種喵,是扯著喉嚨喊。我從牆後探出頭,牠飛奔過來,撞進我懷裡。
也是那次,有人攔住我:「這貓真乖,五千賣不賣?」
五千塊,我收三個月破爛都攢不到。我說不賣。
那人加到八千。
我搖頭。他又看看貓,說一萬。
一萬塊,夠我換輛電三輪,不用再蹬得滿腿是勁。夠我把租的那間鐵皮房刷白,添個正經床鋪。
我還是搖頭。

他走了。隔壁收廢品的老陳罵我傻:「你當自個是啥大戶?貓跟你有啥用?」
我沒說話。貓跳上我膝蓋,腦袋抵住我下巴,發出那種很小聲的、只有我聽得見的呼嚕。
我想起牠剛睜眼那天,瞳孔蒙著藍膜,跌跌撞撞爬向我的手。想起第一次喂罐頭,牠吃得滿臉都是,吃完還舔我的指尖。想起那些深夜,我累得趴在車把上,牠從紙盒探出頭,小肉墊按在我手背,輕輕踩兩下。
牠選的不是我。牠根本沒得選。
是牠活下來了,拼命活下來,陪著這個什麼都沒有的我。
所以不是我的條件配不配養貓。是從我把牠從垃圾堆捧起的那一刻起,牠就是我的命了。
你問誰會為了錢不要自己的孩子?
我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