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只是出門散步,卻聽見草叢裡傳出一聲哀嚎⋯⋯
那條路她走過上百次,從沒遇過什麼特別的事。
這天傍晚吃太飽,她想著散個步吧,戴著耳機,腳步隨意。天色將暗未暗,路燈剛亮,整條小徑安靜得只剩風穿過樹梢的聲音。
然後她聽見了。
很輕,像嗚咽,又像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她拔掉耳機,腳步停住。聲音從路邊那排半人高的雜草後頭傳來。
她猶豫了三秒,還是撥開草叢。
那一幕讓她站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

一隻狗,蜷縮在牆角,渾身傷。背上幾道結痂的血痕交錯著,左後腿明顯使不上力,懸在空中微微發抖。整具身軀瘦到肋骨根根分明,毛結成一綹一綹,髒得看不出原色。
牠沒有吠。從頭到尾都沒有。
只是用那雙眼睛看著她,濕漉漉的,像是把所有力氣都用盡了,只剩那細細的、斷續的哀鳴,一聲一聲從喉頭擠出來。
她蹲下來。
牠往後縮,縮到背抵住牆,再也無路可退。
她沒有立刻伸手。她就那樣蹲著,隔著一臂的距離,靜靜看著牠。五分鐘。牠的哀鳴漸漸停了,換成細細的喘氣,身體還抖,但眼神從驚恐變成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輕輕開口:「好,我知道啦。」
脫外套的時候,她刻意放慢動作,一吋一吋,讓牠看清楚那不是攻擊。外套輕輕落下,把那一整團顫抖的小身軀包進去。很輕,像捧一碗快溢位來的水。
牠沒有掙扎。
獸醫照X光的時候皺了皺眉,說腿傷至少一週,背上的傷口沒處理過,發炎拖太久,再晚幾天送來就麻煩了。清創的時候牠痛到全身繃緊,卻硬是沒有吭一聲。護士忍不住說:「這孩子⋯⋯以前是不是都沒人幫牠?」
她站在診療室外,隔著那扇玻璃,看那團剛剃完毛、瘦到像紙糊的小身影,忽然覺得眼眶很熱。
她其實沒有養過狗。甚至說不上有多愛狗。朋友養的她會摸兩下,僅此而已。
但這幾天她完全不一樣了。
她開始查「新手養狗要準備什麼」,搜尋紀錄從「狗飼料推薦」一路延伸到「狗床墊評比」。她在購物車加了碗架、防滑碗、胸背帶、除蚤滴劑,加完又刪掉,怕買錯,重新爬文再挑一次。
她還偷偷量了陽臺的尺寸。

這些事她沒跟任何人說,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出院那天,她把那團小身軀放進副駕駛座。牠怯生生地站起來,前腳搭在窗框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尾巴輕輕搖了兩下。
她沒有問牠以前叫什麼名字。
她只說:「回家囉。」
從今以後,傍晚不用再躲進草叢深處。
會有專屬的碗,定時添滿溫熱的飯。會有太陽曬得到的角落,鋪一張軟軟的床。會有人記得打疫苗、點除蟲藥、散步回來擦腳掌。
會有人等牠回家。
不是因為牠可憐。不是因為牠乖。
只是因為那個天色將暗的傍晚,風穿過樹梢,她聽見了牠的聲音。
那一刻她決定,從今往後,牠的聲音都會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