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是一片白茫茫的寂靜,冷得連呼吸都像在結冰。
他原本只是和朋友約好來公園打雪仗的。下車的時候,腳踩進鬆軟的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笑著撥出一口白霧,像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然後他看見了那兩粒黑點。
遠遠的,在雪地中央,幾乎要被白色吞沒。
他愣了一秒。朋友還在身後喊他,他沒回頭,只是拔腿就往那個方向跑。雪很深,跑起來很費力,鞋子灌進了冰碴子,他也顧不上。
越近,那兩團黑色越清晰。
是兩隻小狗。

小小的,蜷縮成一團,像被遺落在雪地裡的舊襪子。黑毛上結著細碎的冰晶,身體抖得像風裡的枯葉。他把手伸過去,其中一隻怯怯地抬頭看他,眼睛溼漉漉的,卻沒有躲。
那一瞬間,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把外套脫下來,把它們裹住,輕輕抱進懷裡。那兩隻小狗都很輕,輕得像一捧雪。他能感覺到它們拼命往他懷裡鑽,像是終于找到了一點暖和的地方。
朋友走過來,看見這一幕,沉默了幾秒,只說了一句:「帶走吧。」
他點點頭,沒有猶豫。
車上,兩隻小狗窩在他的腿上,漸漸停止了發抖。他低頭看它們,發現其中一隻正用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尾巴尖輕輕搖了搖。
那一刻他忽然有點鼻酸。
他想起小時候養過一隻狗,陪了他十二年,走的那天他哭了整整一晚。
後來他跟自己說,再也不養狗了,受不了那個離別。
可是這一回,他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視而不見。
寵物醫院的白燈很亮,醫生一邊檢查一邊說:「年紀很小,大概三四個月,營養不良,有點凍傷,其他沒什麼大問題。疫苗打完就健康了。」
他坐在診療室外的長椅上,隔著玻璃看兩隻小黑狗被抱上診療臺,乖乖地讓醫生量體溫、打針,連哼都沒哼一聲。
「叫什麼名字?」護士問他。

他想了想。
「一個叫小雪,一個叫小糕。」
「雪糕?」
「嗯,雪糕。」他笑了一下,「雪地裡撿的,甜的那種。」
護士也笑了。
回去的路上,他把車開得很慢。後座鋪了一條舊毯子,兩隻小狗擠在一起,沉沉地睡著了。他時不時從後視鏡看它們一眼,覺得車裡好像比平時暖了很多。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打開門,回頭輕輕說了一聲:「進來吧,以後這裡也是你們的家了。」
兩隻小狗站在門檻邊,探頭往裡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他。
然後,尾巴搖了。
他不知道它們聽不聽得懂,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個冬天不再是它們獨自熬過去的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沒有準備好離別。
而是此刻的相遇,比害怕離別更重要。

很多年後他或許還會想起這片雪地,想起那兩個幾乎被遺忘的小小黑點。
而它們會一直記得,有一個很冷很冷的日子,一個人向它們跑來,把雪變成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