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的作揖
破曉前下過一場冷雨,南京郊區這條尚未完工的公路上滿是泥濘。李默緊了緊夾克領口,耳機裡正放著早間新聞,對那只突然出現在路中央的土黃色流浪狗,他幾乎要視而不見地繞過去——若不是那只狗站了起來。
它用兩條後腿顫巍巍地支撐起瘦削的身體,前爪合十,開始作揖。
李默愣住了。這只狗瘦得肋骨清晰可見,身上的毛被泥漿結成綹,但它作揖的姿態卻有種異樣的莊重。一次,兩次,三次。每一下都拼盡全力,彷彿這不是乞食,而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我沒有吃的。」李默攤開手,準備離開。
黃狗衝到他面前,又開始作揖。這一次它抬起眼睛,李默看到了那雙琥珀色瞳孔裡燃燒的火焰——那不是乞求,是命令,是急迫到不顧一切的懇請。
「你到底要幹什麼?」李默喃喃自語,忽然想起昨晚在動物論壇上看到的一個帖子:當動物行為異常執著時,往往意味著它們在乎的生命正面臨危險。
李默的心跳加速了。
「帶路。」他簡單地說。
黃狗像是聽懂了,轉身朝路旁的荒地跑去,卻頻頻回頭確認李默是否跟上。他們穿過齊腰深的荒草,越過一條乾涸的水渠,來到一片廢棄的建築工地。這裡堆滿了生鏽的鋼筋和破碎的水泥板,雨水在低窪處積成渾濁的水坑。
黃狗在一處傾斜的水泥板前停下,開始瘋狂刨土。李默開啟手機手電筒,在水泥板與地面的縫隙間,他看見了一團白色。
「天啊。」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隻懷孕的母狗,巨大的腹部卡在縫隙中,身下的泥土已被血浸成暗紅色。她呼吸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帶動全身顫抖,但當她看見黃狗時,尾巴還是輕輕擺動了一下。
李默立刻撥通了動物救援隊的電話。等待救援的二十分鍾裡,黃狗一直守在水泥板旁,時而舔舐母狗的額頭,時而抬頭望向李默,眼神在絕望與希望間搖擺。
救援人員趕到時,母狗已經奄奄一息。他們用液壓鉗撐開水泥板,小心翼翼地將她移出。母狗腹部有明顯的胎動,但後腿已經無法站立。
「得馬上手術,不然母子都保不住。」救援隊長面色凝重。
在動物醫院的手術室外,李默和黃狗一起等待。黃狗安靜地坐在長椅旁,眼睛緊盯著手術室的門,彷彿明白裡面正在發生什麼。
「它一直在作揖,」李默對護士說,「如果不是它那麼固執...」
「這是老黃,」護士輕輕撫摸黃狗的腦袋,「它和白白在這片區域生活三年了。白白是它的伴侶。」
手術持續了兩個小時。當醫生走出手術室時,臉上帶著疲憊的微笑:「四隻小狗,都活著。母狗也撐過來了,不過需要很長時間恢復。」
透過觀察窗,李默看見白白躺在保溫箱裡,身邊圍著四隻粉嫩的小狗。老黃的前爪搭在玻璃上,喉嚨裡發出輕柔的嗚咽。
一週後,李默再次來到動物醫院。
白白已經可以站立,老黃守在窩邊,四隻小狗在它們身邊嬉戲打鬧。
「有人願意領養它們嗎?」李默問護士。
「白白和老黃被附近農場的一對夫婦收養了,」護士笑道,「他們說這兩隻狗感情這麼深,不該分開。小狗們也都有了領養家庭。」
離開醫院時,李默回頭看了一眼。老黃正用鼻子輕輕推著白白喝水,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它們身上,如同最溫柔的祝福。
那只狗最後沒有作揖,只是平靜地目送他離開。但李默知道,那個清晨泥濘路上的深深鞠躬,是他此生見過最莊嚴的求助,也是最深沉的愛。
愛從不言語,卻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叩響人們緊閉的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