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只陪伴了我十五年的貓咪離開時,我以為心裡有一部分也被永遠地帶走了。整整三天,我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只要視線落在它常趴的沙發角落、它用舊的食盆上,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個五十多歲的大男人,為一隻貓哭到眼睛紅腫,說起來有些難為情,但那種痛是錐心的——十五年的歲月,早已讓它成了我的家人,成了我呼吸的一部分。
兒子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直到一個週末的下午,他敲開我的門,懷裡摟著一個小小的毛團。「爸,」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我朋友家的貓生了,這只……你看一眼。」
那真是一隻極精神的小貓。不過兩個月左右的模樣,渾身毛髮像初雪般蓬鬆潔白,唯有頭頂和尾巴尖兒點綴著幾縷俏皮的淺灰。最奪目的是那雙眼睛,大而圓,是清澈見底的琥珀色,此刻正骨碌碌地轉動著,好奇又不安地打量著這個新世界,也打量著我。屋裡午後的陽光正好落在它身上,給它周身鑲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邊。
我和它靜靜地對視著。房間裡很安靜,只有老掛鐘的滴答聲。那些與「湯圓」相關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它第一次顫巍巍爬上我的膝蓋,它追著雷射小紅點滿屋瘋跑,它老後喜歡在陽光下蜷成一團打盹,喉嚨裡發出安穩的呼嚕聲……巨大的悲傷再次漫上喉嚨,哽得生疼。我張了張嘴,幾乎是無意識地,一個深埋心底的名字隨著一聲嘆息滑了出來:
「湯圓……」
奇蹟發生了。
那小家夥的耳朵敏銳地動了動,琥珀色的大眼睛精準地看向我。然後,它沒有絲毫猶豫,輕輕從兒子臂彎裡跳下,邁著還有些不穩的小步子,徑直走到我的腳邊。它沒有停下,而是用它那柔軟的小腦袋,信賴地、一遍遍蹭著我的褲腳,彷彿在說:「我在這裡呢。」
那一刻,我僵住了。積蓄多日的淚水,再次決堤而出,滾燙地淌過臉頰。但這一次,淚水裡不只是撕扯的痛楚,更湧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我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指。它立刻伸出帶著細小倒刺的粉嫩舌頭,舔了舔我,隨後便圍著我打起轉來,尾巴高高翹起,像一面宣告主權的小旗。
透過朦朧的淚眼,我望著這個活潑的小生命。它走路的姿勢、它眼神裡那股機靈又依賴的勁兒,甚至它選定我腳跟作為「領地」繞圈的樣子……都與我記憶深處,十五年前那個小雪球般滾入我懷裡的影子,緩緩重合。
就在這個陽光瀰漫的午後,在這只陌生又熟悉的小貓的親暱環繞中,我心裡那塊堅硬的、名為「永別」的冰,忽然「咔嚓」一聲,出現了一道溫暖的裂縫。
我沒有推開它。我把它輕輕捧起來,放在膝頭。它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好,開始發出細微的、滿足的咕嚕聲。這聲音像一把溫柔的鑰匙,開啟了我緊閉的心門。
我忽然明白了。
生命或許有盡頭,但愛沒有。記憶不會死亡,它只是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我失去了一隻叫「湯圓的貓」,但「湯圓」所帶給我的那份獨一無二的溫暖、信賴與陪伴,卻像不滅的星火,在這個嶄新的小生命身上,重新煥發出了光亮。
它不是替代,它是延續。
是十五年的情深意重,跨越了離別的虛空,為我送來的另一份禮物。也許,我親愛的老夥計,正用它自己的方式,在告訴我:「別難過,我回來了。這次,換我用另一種模樣,陪你更久。」
我撫摸著膝上這溫軟的小身體,抬頭望向窗外明淨的天空。心底那片空落落的疼痛,終于開始被一種充盈的、酸楚又溫柔的希望所填滿。
是啊,我的湯圓,或許從未真正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