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灶臺裡的呼嚕聲
帶小咪回東北老家的第一天,它就給我出了個難題。
車子在雪地上壓出兩道歪歪扭扭的轍印,停在老房子門前時,天已經擦黑了。我抱著航空箱下車,小咪在裡面不安地轉動,發出細微的嗚咽。老房子的煙囪冒著稀薄的青煙,在暮色裡幾乎看不見。
屋裡比我想象的還要冷。雖然媽媽提前燒了炕,可那種冷是沁在牆壁裡的,是糊著窗縫的舊報紙也擋不住的。小咪一放出來,立刻炸成了毛球,耳朵貼平,瞳孔圓睜。它先是躲到八仙桌下,又竄到炕沿邊,最後在廚房門口猶豫了幾秒,倏地鑽了進去。
「小咪?」我跟著進去時,只看見一條灰白色的尾巴尖,消失在灶臺黑乎乎的洞口裡。
那是老式的柴火灶,早就不用了,灶口用舊鐵皮擋著半邊。我蹲下來,湊近那個黑洞:「出來,這裡髒。」
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一聲低低的、帶著迴音的「喵」。灶臺深處,兩粒綠瑩瑩的光點閃了閃,又暗下去。它不肯出來。
媽媽端著熱湯進來,看見我的樣子,嘆了口氣:「讓它待著吧。灶坑裡背風,比你那電暖氣實在。」
「可這裡頭多髒啊,全是灰。」
「貓不嫌。」媽媽放下湯碗,「你小時候,咱家那些貓,不都愛往裡鑽?」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我一下。我看著那個黑洞洞的灶口,記憶忽然湧上來——也是這樣的冬天,比現在冷得多,窗玻璃上的霜花有一指厚。
家裡那時養了好幾只貓,都是抓老鼠的好手。它們最愛的就是灶膛,燒過火的餘溫能持續大半夜,比炕角還暖和。
可溫暖的地方往往藏著危險。
那年我七歲,最喜歡一隻橘白相間的小貓,叫它「花臉」。花臉特別親人,總愛蹭我的腿。有天早晨,我被一陣嗆咳聲和媽媽的驚呼吵醒。衝進廚房時,只看見媽媽正用火鉗從灶膛裡往外夾什麼——花臉軟綿綿的身子,毛被燻得發黑,已經不會動了。
後面幾天,又陸續有兩隻小貓遭了殃。原來母貓在灶膛裡生了崽,小貓們覺得那裡安全,就都擠在裡面睡。媽媽早起生火做飯,天還沒亮,迷迷糊糊添了柴,劃了火柴……
我哭得撕心裂肺,抱著花臉已經冰冷的小身子不肯撒手。那時候太小,不懂什麼叫意外,只覺得是媽媽害死了我的貓。我捶打她,哭喊著:「你賠我的貓!你賠!」
媽媽什麼也沒說,只是紅著眼眶,一遍遍摸著我的頭。後來她怎麼處理那些小貓的,我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個冬天特別長,灶臺冷了很長一段時間,媽媽寧可多用煤氣,也不再生柴火灶。
「媽,」我的聲音有點緊,「你明天早上……要是生火的話……」
「知道。」媽媽打斷我,語氣很平淡,「睡去吧,碗我收拾。」
可我怎麼睡得著?
躺在滾燙的火炕上,身體一面熱得發汗,一面卻從心底裡冒寒氣。夜深了,老房子發出各種細微的聲響——房梁輕微的「咯吱」聲,風聲穿過門縫的嗚咽,還有……好像從廚房傳來的、極輕的呼嚕聲?是幻覺吧。
閉上眼睛,就是花臉的樣子。不是死後的樣子,是它活著時,蜷在我膝蓋上,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然後畫面一轉,灶膛裡跳躍的火光,濃煙,小小的身體在煙霧中抽搐……
我猛地坐起來,滿頭冷汗。
窗外還是漆黑一片,大概凌晨四五點的樣子。農村起得早,媽媽該生火做早飯了。這個念頭讓我心臟驟緊,幾乎是從炕上滾下來,胡亂披上衣服就往廚房衝。
廚房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媽媽已經起來了,但她沒有在生火,而是站在灶臺前,彎著腰,半個身子都快探進灶洞裡。她動作很輕,很慢,一隻手在裡面小心地摸索著。
「媽?」我愣在門口。
媽媽慢慢直起身,手裡沒有柴火,也沒有火柴。她轉過身來,我看到她另一只手裡攥著什麼東西——一條褪色的紅布條,邊緣已經磨得起毛,顏色舊得發暗。
她看見我,沒有驚訝,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那條紅布條放在灶臺上。
「花臉的項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一直留著。」媽媽的聲音很輕,「那之後,每次生火前,我都會掏一遍灶坑。這麼多年,習慣了。」
她頓了頓,看向黑洞洞的灶口:「你的貓在裡面睡得正香呢。放心,我不生火,早飯用煤氣灶做。」
我站在那兒,看著灶臺上那條舊得幾乎看不出紅色的項圈,忽然什麼都明白了。那些我以為被時間沖淡的傷痕,其實一直都在——在我心裡,也在媽媽心裡。她記得每一個細節,用二十年如一日的「習慣」,默默彌補著當年的遺憾。
「天還早,再去睡會兒吧。」媽媽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就像我小時候那樣,「貓就讓它睡那兒,暖和。」
我搖搖頭,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我坐這兒陪它一會兒。」
媽媽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取煤氣灶上的鍋。
清晨的光線一點點從窗戶滲進來,照在灶臺上那條褪色的紅項圈上。廚房裡很安靜,只有小咪在灶膛深處發出的、安穩的呼嚕聲,和煤氣灶點燃時輕微的「噗」聲。
我知道,明天我就會帶小咪回城裡。老家雖好,但有些溫暖太沉重,有些記憶太鋒利。等夏天吧,等灶臺裡沒有餘溫可以追逐的時候,我們再回來。
但至少此刻,在這個寒冷的清晨,我知道我的貓是安全的——因為它睡在媽媽守護了二十年的溫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