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門鈴響得急促。一開門,兒子抱著一隻灰藍色的英國短毛貓,臉上寫滿焦慮。「媽,幫我照顧到過年,拜託!」我還來不及拒絕,他已將貓籠、飼料一股腦兒堆在玄關,轉身衝下樓梯,只丟下一句:「牠叫波波,很乖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籠裡那雙圓溜溜的金色眼睛,心裡五味雜陳。這貓是兒子為了討好女友買的,如今感情生變,貓竟成了「燙手山芋」。我本不想接手——不是不愛動物,而是怕。怕照顧出感情,哪天兒子又要接回去,我該如何割捨?
波波倒是自在。牠緩緩踏出籠子,在我腳邊蹭了蹭,輕聲「喵」了一下,彷彿在說:「請多指教。」
頭幾天,我刻意保持距離。按時餵食、清貓砂,卻不願多互動。但波波總有辦法突破心防——早晨,牠會蹲在報紙旁,等我讀完再輕拍我的手臂;下午,牠窩在沙發一角,陪我聽老歌;夜晚,我望著空蕩的客廳發呆時,牠會悄悄跳上膝頭,用溫熱的小身體貼著我。
「只是一時心軟。」我對自己說。直到那晚,香港罕見地降溫,窗外寒風凜冽。我舊患風濕的膝蓋隱隱作痛,坐在沙發上揉著。波波原本在毯子上打盹,忽然起身,慢慢走到我身邊,將整個身子蜷在我膝蓋上。牠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那股暖意,竟讓疼痛緩解了些。我望著牠安詳的睡臉,突然覺得,這空蕩了多年的屋子,好像有了溫度。
兒子偶爾來電,只匆匆問貓還好嗎?說自己工作忙、心情亂。我聽著他聲音裡的疲憊,原本想責備的話又吞了回去。倒是波波,每次聽到電話裡兒子的聲音,耳朵都會豎起來,對著話筒輕喵,像是安慰,也像是思念。
農曆年漸近,社區裡張燈結綵。我開始教波波認揮春,牠總愛用爪子輕拍「福」字,模樣逗趣。鄰居太太來串門,笑說:「這貓跟你真親,像是註定要來陪你。」我這才恍然——這幾個月,波波不僅填滿了屋子的寂靜,也悄悄縫合了我與兒子之間,那些因忙碌而疏遠的距離。
前兩天,兒子終于上門。他瘦了些,神情卻平靜不少。波波一看見他,立刻奔去蹭他的腿。兒子蹲下,輕撫牠的背,抬頭對我說:「媽,謝謝你照顧牠。這段時間我想清楚了……波波好像更適合陪你。」
我心中一緊,那熟悉的擔憂又湧上:「那你以後不想接回去?」
兒子搖頭,微笑裡有幾分成熟:「我看到你傳的照片和影片,牠在你這裡這麼快樂。而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給牠一個家?」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其實,波波讓我想起小時候,你總是包容我的一切任性。媽,對不起,也謝謝你。」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隻貓從來不是難題,而是禮物。牠用最柔軟的方式,提醒我們:愛不是佔有,而是找到最適合彼此的距離與溫暖。
如今,波波正式成了家裡的一員。早晨,牠依舊會陪我讀報;午後,我們一起在陽臺曬太陽;夜晚,牠窩在我腳邊,聽著我與兒子越來越頻繁的電話閒聊。這個農曆年,因為這隻「不速之客」,我們的家,終于又暖了起來。
原來,生命總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給予我們最需要的陪伴——有時,只需要一雙金色的眼睛,一份無言的信任,就能融化所有猶豫,讓愛,以最溫柔的姿態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