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嗚——嗚——」
初秋的山風裡,夾雜著一聲聲淒厲的哀嚎,迴響在郊外空曠的野嶺。一隻約兩歲的黃色土狗被粗糙的麻繩牢牢拴在一塊鏽跡斑斑的廣告牌柱子上。它拼命向前掙,脖子上的毛已被磨掉一圈,雙眼死死盯著山道盡頭——那裡,載著它主人的汽車剛剛消失在拐角處。
幾小時前,它還興奮地在後座搖尾巴,以為又是一次期待已久的郊遊。直到繩子被拴上柱子,主人頭也不回地走遠,它才從歡樂的雲端跌落冰冷的深淵。風吹動路邊的雜草,廣告牌發出吱呀聲響,偌大的山野間,只剩下它和漸暗的天色。
「第一天晚上最難熬。」後來,收養它的陳大爺回憶道,「那哭聲,像人在哭。」
陳大爺就住在山腳下的村子裡,以砍柴為生。那天傍晚,他揹著柴禾下山,遠遠就聽見了那穿透暮色的哀嚎。循聲找去,他看到了那條黃狗——渾身顫抖,淚痕在臉上衝出兩道明顯的痕跡,前爪因不斷刨地已經滲血。
「造孽啊。」陳大爺放下柴禾,慢慢靠近。
狗狗看到他,先是瑟縮了一下,隨即發出更急切的嗚咽,尾巴微弱地擺動,眼神裡交織著恐懼與哀求。陳大爺年輕時養過狗,懂得這種眼神——那是被背叛後的創傷,也是對人類殘存的最後一絲信任。
他沒有猶豫,掏出隨身的小刀割斷了繩子。
獲得自由的狗狗卻沒有立刻跑開,而是癱軟在地,將頭埋進前爪,身體劇烈起伏著,彷彿在無聲地哭泣。
「跟我回家吧。」陳大爺輕聲說,伸出手。那只顫抖的爪子,終于遲疑地搭了上來。
第二天一早,陳大爺就帶著狗狗去了鎮上的寵物醫院。檢查結果令人揪心:長期營養不良,身上有多處舊傷,還有輕微的皮膚病。但萬幸的是,沒有嚴重疾病。
「這狗被照顧得不太好,但很堅強。」獸醫劉醫生一邊給狗狗打疫苗一邊說,「它大概兩歲,正是最忠誠的年紀。被遺棄對它打擊很大,你看它現在還在發抖。」
陳大爺輕輕撫摸著狗狗的頭:「以後不會了。」
狗狗似乎聽懂了,將頭靠在他佈滿老繭的手上,閉上了眼睛。這是它被遺棄後第一次真正放鬆下來。
治療結束後,陳大爺沒有選擇便宜的項圈,而是買了一條柔軟的牽引帶。「以前那條繩子磨壞了它的脖子,這個舒服。」他對寵物店老闆解釋。
回村的車上,狗狗安靜地趴在陳大爺腳邊,偶爾抬頭看看他,眼神漸漸有了光彩。當車子駛入村口,幾個玩耍的孩子圍了上來。
「陳爺爺,這是新來的狗狗嗎?它叫什麼名字?」
陳大爺這才意識到還沒給狗狗起名。他看了看狗狗金黃色的毛髮和那雙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就叫‘平安’吧,希望它從此平平安安。」

一個月後的清晨,平安已經習慣了新家的節奏。
天剛矇矇亮,它就搖著尾巴送陳大爺到村口。太陽升起時,它會和村裡的其他狗朋友在曬穀場上玩耍。孩子們放學路過,總會摸摸它的頭,它則溫順地舔舔孩子們的手。
村裡人都說平安變了——被撿回來時那種驚弓之鳥般的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放鬆和快樂。它最愛的是傍晚時分,坐在院子門口等陳大爺砍柴歸來。一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小路上,它就像箭一樣衝過去,圍著陳大爺轉圈跳躍,尾巴搖得像風車。
陳大爺的家也變了。曾經冷清的小院因為平安的到來多了生氣,鄰居們常來串門看看這只「重生」的狗狗。村支書還特地為平安做了個狗屋,上面寫著「平安之家」。
據動物保護組織統計,我國每年有大量寵物被遺棄,其中能像平安這樣幸運獲救的不足三成。平安的故事在村裡傳開後,不少村民開始反思如何負責任地對待寵物。
「每個生命都值得被尊重。」陳大爺說,「平安教會我的,比我給它的多得多。」
秋天的陽光溫暖而不灼熱,平安趴在陳大爺腳邊打盹,偶爾在夢裡輕輕抽動爪子。那些被遺棄在荒山上的記憶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食物的香氣、溫柔的撫摸和孩子們的笑聲。
不遠處,山巒依舊,但平安再也不會被獨自留在那裡。它找到了真正的家,也找到了比繩子更牢固的紐帶——那是一份遲來但真誠的承諾,一個關于不離不棄的簡單誓言。
夕陽西下,炊煙裊裊升起。平安睜開眼,蹭了蹭陳大爺的褲腿,然後跟在他身後走進溫暖的小屋。
門輕輕關上,將所有的寒冷與遺棄都關在了門外。
在這裡,它終于可以安心地做一隻狗——被愛、被需要、被珍惜。而救贖的故事,往往就始于一顆不忍之心和一次伸出援手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