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樓道裡最後一件行李被拖走的那天,他們關上了門,沒有回頭看它。它趴在冰冷的地磚上,等了一夜。從此,小區裡多了一個縮著脖子、貼著牆根遊走的影子。
直到那個清晨,我媽提著菜籃子停在它面前。它髒兮兮的,肋骨清晰可見,卻努力把腦袋往草叢裡藏,彷彿這樣就不算佔了誰的地方。我媽蹲下來,看了它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跟我走吧。」
門開啟時,它死活不肯跨過那道門檻。彷彿那是一個會吞噬希望的洞口。我媽把舊腳墊鋪在門外,它才敢蜷上去,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抖得像片秋風裡的葉子。一碗溫水放在旁邊,它只看,不喝,眼神裡全是即將再次被遺棄的惶恐。
真正的轉機是在第三天。一碗白米粥冒著熱氣。它先是警惕地張望,然後極快地舔了一口,隨即退開,觀察我媽的反應。見我媽只是溫和地笑著,它才重新靠近,小口小口地,把粥舔得乾乾淨淨。那天,我媽第一次叫它「小可憐」。它的耳朵像被風吹動的葉子,輕輕一顫,那始終緊貼在腹下的尾巴,試探著,抬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它開始用身體語言表達那份小心翼翼的信任。拖把移動時,它會小步跟在後面,用額頭輕輕觸碰我媽的小腿。陽光好的午後,它會挨著我媽的拖鞋趴下,睡得四肢偶爾抽動,大概在夢裡,還在奔跑或躲藏。
如今,它儼然成了這個家的小小守護神。天剛矇矇亮,它便靜靜蹲在床邊,黑亮的眼睛望著我媽,直到她醒來,才歡快地叼來拖鞋。晨練時,它緊跟左右;若有人與我媽說話聲調稍高,它立刻上前半步,身體微微前傾,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警示般的嗚咽,眼神裡的怯懦早已被一種沉靜的堅決取代。

樓下張阿姨常說:「這狗心裡跟明鏡似的。」它確實記得每一頓飯的溫暖,每一次撫摸的輕柔,每一個不被驅趕的夜晚。它用全部的忠誠,回報著那份在它走投無路時降臨的、毫不猶豫的收留。
或許,生命從來都是一面鏡子。你投以碎石,它便回報以裂痕與戒備;你贈以春風與泉水,它便會拼盡全力,長成一片柔軟的綠蔭,為你遮塵,也為你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