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那間老柴房的外面,不知從哪天起,悄悄來了三位不速之客——那是三隻毛色混雜的流浪貓。它們總在黃昏時分出現,影子被拉得細細長長,在牆根下安靜地舔舐皮毛,或是警覺地觀察四周。這幾日北風緊了,天氣預報說夜裡要降到零下,我瞧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裡總是惦念著那三個小家夥。柴房雖能擋風,可那水泥地又冷又硬,它們該怎麼過夜呢?
于是,我翻找出一個以前裝水果用的、厚厚的白色泡沫箱,又把我舊沙發上一個雖然褪了色、但依然蓬鬆柔軟的坐墊拿了來。趁著午後有一絲稀薄的陽光,我慢慢走到柴房邊,輕手輕腳地把箱子倚在牆角背風的地方,再把坐墊仔細地鋪在裡面。做完這些,我並未走遠,只是隔著一小段距離悄悄望著。過了約莫半個鐘頭,那只最膽大的橘貓先試探著靠近,用鼻子嗅了又嗅,隨後便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另外兩隻花紋貓見狀,也挨挨擠擠地跟著蜷縮了進去。看到它們終于接納了這份簡陋的禮物,我才安心地轉身回屋。
到了晚上,我實在放心不下,便披上棉襖,拿上手電筒,又一次悄悄地出去檢視。手電的光被我用手掌攏著,只漏出一點朦朧的暖黃。我湊近一看,心裡頓時像化開了一塊蜜——三隻貓兒正緊緊依偎在那方小小的坐墊上,腦袋挨著腦袋,身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正酣暢,甚至能聽到一絲細細的、安穩的呼嚕聲。箱壁擋住了凜冽的夜風,這個小窩裡彷彿自成一片溫暖寧靜的小天地。看著它們安睡的模樣,我這一整天的牽掛,總算落了地。
回到屋裡,暖黃的燈光下,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給兒子打電話。電話接通後,我絮絮地跟他講起了這三只貓,講它們如何可憐,講我給的泡沫箱恐怕也不夠抵擋深冬的嚴寒。「我一個人,力氣也不夠,東西也搬不動,」我對兒子說,「你看你這幾天能不能抽空回來一趟?咱們在柴房裡頭,給它們好好搭個能過冬的、結實點的窩吧。」兒子在電話那頭聽著,沒有一絲不耐煩,立刻爽快地答應了:「媽,您放心,我手頭這點活兒一忙完馬上就回去。天冷了,您也別老出去看,小心路滑。貓的事兒,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下午,我估摸著它們該醒了,便想再去瞧瞧,順便帶點吃的。沒想到我剛走近幾步,也許是人老了腳步沉,也許是大意了,踩到了地上的枯枝,發出了輕微的「咔嚓」聲。箱子裡睡得香甜的三隻貓兒,幾乎同時驚醒了,齊齊探出毛茸茸的小腦袋,六隻圓溜溜的眼睛在暮色中像晶瑩的玻璃球,全都望向了我。它們並沒有驚慌逃竄,只是帶著初醒的懵懂,衝著我這個打擾了它們清夢的老太太,軟軟地、此起彼伏地「喵——喵——」叫了起來,那聲音裡沒有恐懼,倒像是一點點埋怨和更多的撒嬌。我這才就著光線看清,它們身上的毛髮確實沾著塵土和草屑,顯得有些邋遢,但眼睛明亮,動作也靈活,精氣神倒是很足。
從那以後,我每天去柴房邊上放些清水和吃食,成了固定的日程。而它們,也從最初的警惕,變成了遠遠看見我的身影,便會輕聲叫喚著迎接。我這個老太太,平時也不愛出門走動,兒女孫輩都在外面忙,偌大的院子常常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如今,因為這三個小生命的出現,這寂靜的角落忽然多了許多生機。我會跟它們唸叨些家常,它們則用咕嚕聲和蹭蹭我的褲腳作為回應。陽光好的時候,看著它們在院子裡追著自己的尾巴玩,或是懶洋洋地曬著太陽梳洗打扮,時光都彷彿變得柔軟而緩慢了。
寒風依舊在院牆外呼嘯,可我心裡卻覺得暖融融、滿當當的。這份暖意,不僅僅來自于我為它們提供了一個避風的角落,更來自于它們毫無保留的陪伴與信任。這個冬天,因為這場不期而遇,因為兒子即將歸來帶來的期盼,也因為生命與生命之間這份簡單的相互取暖,忽然就讓人覺得,不那麼漫長,也不那麼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