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銀行時,台北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瞇起眼,瞥見轉角蜷著一團灰茸茸的影子——是隻銀漸層,毛髮沾了塵土,尾巴緊張地蜷著。那身影太熟悉,我的心猛然一跳。
「豆包?」我輕喚,聲音裡滿是不確定。
那小身影倏然抬頭,琥珀色的眸子愣愣望向我。下一秒,它踉蹌奔來,用額頭急切蹭我的褲腳,喉嚨發出委屈的嗚咽。我蹲下身撫摸它耳後,那塊心形的小斑點還在。真是豆包,我親手送走的那隻貓。
三個月前,老朋友阿傑來找我,說五歲的兒子天天鬧著要貓。「知道你疼貓,但能不能先給隻成貓?小貓難照顧。」他語氣誠懇,我猶豫再三,終究點了頭。豆包是我家最溫順的孩子,從不伸爪,愛挨著人打呼嚕。交付那日,我反覆叮囑:「要待它好,不能隨意丟棄。」阿傑笑著應承,說放心。
可如今豆包瘦了,腳墊有細小傷痕。我撥通電話,阿傑在那頭有些尷尬:「小孩扯它尾巴,貓回頭輕咬了一下……我太太一氣之下就……」他嘆氣,「別太認真,只是隻貓。」
只是隻貓?我看著豆包緊貼我的模樣,牠記得我的氣味,記得我叫牠的名字。那些午後牠窩在我膝上,陪我讀信的溫暖,豈是「只是」二字能帶過?
「我接牠回家。」我平靜說完,掛了電話。太太後來勸我,十幾年朋友,別為貓傷和氣。但我明白,這與友情無關,是關于責任,關于對一個生命的承諾。

帶豆包去獸醫那兒檢查,洗澡,餵牠吃最愛的罐頭。牠窩在舊毯子裡,終于發出安穩的呼嚕聲。夜裡我寫了訊息給阿傑,沒責怪,只說:「豆包回家了,一切安好。若有天你兒子真正準備好愛一個生命,我們再聊。」
隔週,我收到一張卡片,是阿傑兒子稚嫩的筆跡:「對不起,豆包。我學會輕輕摸貓了。」我微微一笑,抱起豆包,牠正用爪子撥弄窗邊的陽光。
有些離別是遺憾,有些重逢是禮物。豆包再次成為我家陽台上曬太陽的那團銀色溫暖,而我也更懂了:真正的溫暖不是從不破碎,而是破碎之後,仍願意溫柔拾起,靜靜縫補。
生命總有意外轉彎,但愛能讓迷路的,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