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未曾預料,這個尋常的午後會在河岸邊定格成如此錐心刺骨的一幕。原本只是一時興起的散步,卻被一陣急促淒厲的哀叫生生截斷。順著聲音奔去,眼前的景象讓我的腳步瞬間凍結。
河水裡,幾團溼漉漉的小小身影沉沉浮浮,其中一隻甚至只有巴掌大,絨毛緊貼在身上,已不再掙動。岸上,一隻瘦得肋骨清晰的流浪母貓,正沿著河岸瘋狂地打轉,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幾乎不似貓聲的嗚咽。然後,它沒有絲毫猶豫,縱身撲進了泛著涼意的河水裡。
它的動作帶著營養不良的滯澀,卻有一股駭人的蠻勁。它用牙齒緊緊叼住一隻幼崽的後頸,奮力劃動,掙扎著游回岸邊。一上岸,它甚至來不及甩幹自己滴著水的毛髮,便將小貓輕輕放在被陽光曬得微暖的石臺上,急切地舔舐幾下,隨即轉身,再度躍入河中。
一趟,又一趟。它用盡氣力,將所有的孩子都撈了上來,一排在石臺上擺開。午後的陽光慷慨地傾瀉下來,落在它們溼透的小身體上,卻再也映不進那雙本該清澈的眼睛。
我這才猛然想起,先前恍惚瞥見一個身影在河邊揚手拋擲了什麼。原來那隨手一扔,便是葬送了一個個剛剛開始的生命。貓媽媽伏在幼崽們身邊,用鼻尖挨個地、反覆地輕拱它們,用前爪極溫柔地撥弄,像是在催促貪睡的孩子快快醒來。它或許不明白什麼叫死亡,它只當孩子們是被水浸得溼透了,曬夠了太陽,暖透了身子,就會重新站起來,鑽到它腹下尋找溫暖的乳汁。
有行人駐足,不忍之下想靠近安撫。它卻猛地弓起背,發出嘶啞的威嚇聲,將身體牢牢護在那排不再動彈的小身軀前。夕陽漸沉,將它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它始終保持著那個守護的姿勢,半步不曾離開。那雙眼睛裡盛的,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固執的期盼,望得人心裡發疼。
我無法知曉,那個輕易剝奪這些微小生命的人,心中究竟盤踞著怎樣的冷漠。它們不曾傷害過任何人。而這位流浪的母親,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決絕的方式,完成了最後一次守護。這份愛,純粹得不摻一絲雜質,比此刻的夕陽更灼熱,也照見了某些人心深處難以言喻的荒寒。
當我終于不得不轉身離開,它依舊守在石臺邊,靜靜地,等待著一場永遠不會到來的甦醒。這份等待,將漫長成永夜,碎在無聲的河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