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菜市場飄著魚腥和爛菜葉的混合氣味，李老師攥著教案往學校走，褲腳被三輪車帶起的泥水濺了個斑點。拐過賣活雞的攤位，一陣鐵鏈拖地聲鉆進耳朵 —— 狗肉館門口的鐵籠里，蹲著只黃狗。

那狗前爪扒著欄桿，指節處的毛磨得光禿禿的，看見李老師經過，突然 「嗷嗚」 一聲站起，尾巴在狹窄的籠子里瘋狂搖晃，鐵鏈撞得鐵欄 「哐當」 響。李老師停下腳步，正對上它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汪著水，像藏著一整個春天的雨。

「這麼好的狗，咋要賣啊？」 李老師摸著鐵籠問。穿花襯衫的男人叼著煙笑，吐出來的煙圈罩在狗頭上：「吃得多，養五年了，實在扛不住。」 黃狗像是聽懂了，尾巴瞬間耷拉下來，腦袋抵著李老師的手背蹭，濕乎乎的鼻子把他的袖口舔得發亮。

旁邊賣豆腐的大媽探出頭：「這狗通人性著呢！早上被拖來的時候，趴在地上不肯走，見著你才直起身子。」 她說著往狗嘴里塞了塊饅頭，黃狗叼住了卻沒嚼，眼睛還直勾勾盯著李老師。

李老師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去年冬天放學，他在操場角落發現只凍僵的流浪貓，抱回辦公室暖了半天才緩過來，現在那只貓還天天蹲在窗台上等他下課。他摸著狗耳朵上的舊傷疤 —— 那是三年前幫鄰居追小偷時被鐵鍬劃的，當時狗主人還送了面錦旗到學校。

「這狗我要了。」 李老師掏出錢包，「多少錢？」 男人愣了愣，掐滅煙頭報了個數。黃狗突然用爪子勾住李老師的手腕，指甲輕輕撓著，喉嚨里發出 「嗚嗚」 的哼唧聲，像是在撒嬌。

交錢的時候，大媽舉著塑料袋跑過來：「這是剛買的豬肺，給它燉湯喝。」 李老師剛解開鐵鏈，黃狗就順勢趴在他腳邊，肚皮貼著涼涼的水泥地，尾巴尖還在輕輕掃他的皮鞋。

往學校走時，黃狗亦步亦趨跟著，路過賣油條的攤位，突然停下腳步，用鼻子拱李老師的手心。李老師笑著買了根遞過去，它居然用前爪捧著啃，碎屑掉了滿胸口，逗得攤主直樂：「這狗成精了！」

中午放學，李老師把狗帶回教職工宿舍。給它倒溫水的搪瓷缸剛放在地上，黃狗就 「咕咚咕咚」 喝起來，耳朵尖沾著水珠，像別了顆碎鉆。同事送來舊棉墊，它聞了聞就蜷上去，眼睛卻一直盯著李老師改作業的背影，尾巴在墊子上掃出沙沙聲。

傍晚遛狗時，黃狗突然往菜市場方向跑，在狗肉館門口停下，對著緊閉的卷閘門 「汪汪」 叫了兩聲，又扭頭蹭李老師的褲腿，像是在告別。路過之前的鄰居家，它趴在鐵門上往里望，尾巴垂得低低的，李老師摸著它的頭：「以后跟我過，咱有吃不完的饅頭。」

現在每天清晨，黃狗都蹲在教學樓下等李老師。學生們總圍著它喂火腿腸，它卻只撿李老師扔的那截，嚼得吧唧響。有次李老師感冒沒來上課，門衛大爺說，那狗守在辦公室門口，從早到晚沒動地方，連平時最愛吃的雞肝都沒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黃狗叼著李老師的空飯盒往家走，尾巴翹得像面小旗子。

李老師看著它晃動的背影，突然覺得，五年的陪伴沒能留住它，卻在菜市場這匆匆一眼，讓兩個生命撞出了溫暖的火花。原來所謂緣分，從來不怕來得晚，只要來了，就能把之前所有的苦，都釀成往后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