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我拉著老媽去醫院檢查身體,回家時天色已晚。車窗外華燈初上,老媽卻無心欣賞,一路上唸叨著貓咪獨自在家會不會無聊。「它平時這個點都要我陪玩逗貓棒的,」她憂心忡忡,「今天關了一天,該多寂寞。」
鑰匙轉動門鎖的瞬間,我還笑著安慰她:「貓主子肯定在沙發上睡得正香呢。」話音未落,門開了——我整個人僵在門口,頭皮一陣發麻。
眼前是一片狼藉的「戰場」:半袋大米傾倒在地,白花花鋪了半個客廳,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那只胖乎乎的貍花貓正怡然自得地在米堆裡「踏浪」,爪子一劃一撥,米粒便如浪花般四濺。貓毛混在米粒間,幾處還被扒拉成了小山丘。
我倒抽一口涼氣,童年記憶瞬間甦醒——三十年前,五歲的我因為打翻半碗米飯,被媽媽用筷子敲了手背,紅痕三天才消。那句「粒粒皆辛苦」的訓誡,伴隨著輕微的刺痛,烙印般刻在記憶裡。我幾乎能預見接下來的一場風暴。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讓我徹底愣住了。
老媽只是頓了頓,平靜地脫下外套掛好,緩步走向那只罪魁禍首。她彎下腰,溫柔地抱起滿爪沾著米粒的貓咪,輕輕撣了撣它身上的幾粒米,語氣裡竟沒有半分怒意:「調皮鬼,看把屋子弄的。」那語氣,倒像是在嗔怪一個不小心打翻水杯的孩子。
她抱著貓走向臥室,臨關門時還揉了揉貓腦袋:「乖,先在這兒待會兒。
」轉身關上門,將貓咪暫時隔離。
我指著滿地狼藉,聲音裡壓不住火:「媽,這米怎麼辦?都髒了!」
老媽走過來,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沒事,就是沾了點貓毛,篩篩就能吃。」她甚至開始用手輕輕攏起邊緣較乾淨的一小堆,「米又沒壞,別浪費。」
「可這也太慣著它了!」我終于忍不住,童年那份委屈湧上心頭,「我記得小時候,我就掉幾粒飯,您都要教訓半天。現在它糟蹋一整袋,您反而…」
老媽抬頭看我,眼神裡有種我讀不懂的復雜。她沉默了幾秒,輕聲道:「那會兒日子緊,一粒米都是好的。現在…其實也不是大米不值錢了。」她頓了頓,目光飄向臥室門,「只是媽媽老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們姐弟都忙,一年回不了幾次家。這貓啊,天天陪著我,我咳嗽它過來蹭,我看電視它趴腿上。有時候半夜醒了,聽見它在旁邊打呼嚕,就覺得這屋子還有點生氣。」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許落寞,「你說我糊塗也好,慣著也罷。它就是不會說話,不然也能陪我說說心裡話。」
我突然哽住了。滿肚子道理,瞬間消散在滿地的米粒間。那些我曾以為偏寵的背後,不過是空曠房間裡,一位老人對抗寂寞的微小慰藉。貓毛混著的大米或許還能篩淨,但歲月在母親身上留下的孤獨,我又何曾真正為她「篩」去過?
我默默拿起掃帚,開始清理這片狼藉。米粒掃進簸箕的沙沙聲中,我輕聲說:「媽,下週我調休,帶您和貓咪去公園曬太陽吧。」
母親眼角漾開細細的笑紋,像投入石子的湖面。而臥室裡,傳來貓咪輕輕的抓門聲,和一聲綿長的「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