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年了,我一直恪守著那條鐵律——不再養狗。每一次路過寵物店玻璃窗前水汪汪的眼睛,每一次見到朋友家搖尾撒嬌的毛團,我都把雙手插進口袋,快步走開。我把這份堅持當成修煉,以為自己早已心硬如石。
直到遇見它。
那是個灰濛濛的傍晚,它不知從哪裡跟了上來。瘦得肋骨分明,毛色雜亂,卻有一雙異常清亮的眼睛。我加快腳步,它小跑著追;我拐彎,它也跟著拐彎。二里路,它跟了整整二里路,腳步漸漸沉重卻不肯停。雨點開始砸下來時,我回頭看見它坐在一米開外的地方,雨水順著耷拉的耳朵滴落,就這樣安靜地看著我,既不吠叫也不靠近,只是看著。
風捲著雨橫掃過來時,我推開了家門。
「就幾天。」我對自己說,「等天氣好了就送走。」
家裡沒有狗窩,我找出那件最柔軟的舊棉睡衣——淺灰色的法蘭絨,洗得暖暖糯糯的,疊成厚厚的一沓放在牆角。它小心地走過去,轉了三圈,然後輕輕趴下,把鼻子埋進布料裡,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深夜,我被風聲驚醒。鬼使神差地起身去看它——它竟四腳朝天地躺著,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一隻爪子還時不時地抽動一下,像是在夢裡奔跑。我舉著手機,螢幕的光照亮它酣睡的臉,連拍好幾張照片,它都沒有醒來。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一隻流浪太久的狗,從不敢這樣睡覺。它必須豎起耳朵,保持警惕,隨時準備逃跑或戰鬥。可此刻,它把最脆弱的肚皮袒露在這個陌生屋簷下,爪子放鬆地蜷著,鬍鬚在夢中輕顫。
它信任我。
不是信任這遮風擋雨的屋頂,不是信任那一餐飯一口水,而是信任這片陌生的柔軟接納了它全部疲憊,信任那雙為它半夜輕輕掖好被角的手,信任這個它走了二里路才叩開的、叫做「家」的地方。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時,它醒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然後走到我床邊,把下巴輕輕擱在床沿上。我伸出手,它便用還帶著睡意的、溼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指尖。
「好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晨光裡化開,像一塊終于融化的堅冰,「我養你。」
窗外風雨已停,第一縷陽光正好落在那件灰色睡衣做成的墊子上,那裡印著一隻狗蜷過的痕跡,深深淺淺,像一個等待許久的歸宿終于等到了歸人。而我知道,從今往後,那件舊睡衣會一直留在牆角——那是一個流浪的靈魂找到家的證據,也是一顆自以為不再柔軟的心,重新學會柔軟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