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牠坐下來的時候,像一個不敢打擾的小孩。
夜宵攤的塑膠椅,大哥剛咬下一口烤肉,眼角餘光瞄到旁邊有團白影。低頭,是一隻流浪貓,渾身毛色灰撲撲的,看不出原本該有多白。
牠沒有靠太近。就蹲在椅子邊緣,尾巴規矩地圈著腳掌,安安靜靜抬頭看他。
正確來說,是看他手上那根竹籤。
大哥把肉吞下去,貓的眼睛跟著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又撕下一小塊,貓的眼睛又亮了一點。可牠還是沒叫,也沒伸爪子,只是偶爾轉過頭,輕輕看他一眼。
眼裡的話全寫在那一眨一眨之間:可以嗎?就一口。我不吵。
那種眼神,不是野貓翻垃圾桶時的精明,也不是討食貓慣用的磨蹭撒嬌。牠像是在問一個很不好意思開口的問題,問完還自己先別過臉,怕被拒絕。
大哥後來跟我說,就是那一轉頭,他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軟下去。
他把竹籤放下,從盤裡揀了一塊最完整的肉,沒有丟在地上,而是捏在指尖,慢慢遞到貓面前。
貓愣住了。牠沒張嘴搶,先湊近聞了聞,然後抬起頭看大哥的臉,像在確認:這是給我的嗎?真的嗎?
大哥點點頭。
牠這才輕輕叼走,退後兩步,蹲在原地細細嚼。一小塊肉吃了很久,每一下咀嚼都像在珍惜。
那畫面,旁邊幾桌的人都停筷看過來——一個大男人,滿手油煙味,捏著肉絲一條一條餵。對面那隻小白貓仰著臉等,像在餵小孩吃飯。
後來盤子空了,大哥準備結賬起身。他站起來,貓也站起來;他往門口走,貓跟在後頭,保持三步的距離。他回頭,貓就停住,坐下來,尾巴在地上輕輕掃。
他蹲下,跟牠平視。
「你沒有人家喔?」
貓眨了眨眼。
他又問:「那你要不要跟我走?」
貓沒有回答。但牠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夜,大哥的機車腳踏墊上多了一團白色毛球。牠不敢爬進置物箱,也不敢靠太近油箱,就縮在那塊最小的塑膠踏墊上。風吹過來,耳朵往後貼平,卻始終沒有跳車。
到家已經是凌晨兩點。大哥翻出一個舊紙箱,鋪了一件不穿的棉T。貓站在紙箱邊緣,伸一隻腳進去踩踩,又縮回來,反覆三次。
大哥把燈關暗,自己先躺下。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細碎的腳步聲。那團白影跳上紙箱邊緣,猶豫很久,最後輕輕窩進那件棉T的正中央。
一個月後,那隻貓已經胖了一圈。原本灰撲撲的毛變得雪白,眼睛從怯生生的打量,變成每天早上跳上胸口踩踏、用額頭頂他下巴的叫早服務。
大哥還是常去那家夜宵攤。只是現在他會多點一盤肉,不加鹽,請老闆切碎一點。機車腳踏墊也加裝了一個小藤籃,鋪軟墊的那種。
有人問他何必這麼麻煩,不過是一隻路邊撿的貓。
他把安全帽戴上,籃子裡那團白色毛球已經坐好、面向正前方,兩隻前腳規矩並攏,像準備好要出發。
「牠選我那一天,蹲在那裡看了我很久。」
他發動引擎。
「很久沒有人這樣等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