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牠們總是晚上來。
我家店門口,一對貓母女,安安靜靜坐在玻璃門外,也不叫,就探頭往裡望。每次我看見,端一小碗魚肉出去,貓媽媽會先退半步,等我放好走開,才低頭慢慢吃。小貓跟在旁邊,尾巴翹得像根小天線。
吃完,貓媽媽抬起頭,瞇著眼,輕輕「喵」一聲。
那一刻我總覺得,牠在說謝謝。
這習慣是入冬之後開始的。起初只是偶爾路過,後來幾乎每晚都來。我也漸漸把這事放進心裡,忙完一天,打烊前總會留點吃的,熱的,裝在乾淨碗裡,端到門口那塊剛好不會吹到風的臺階上。
上禮拜店裡特別忙,連續幾天從早開到晚,人進人出,我累得倒頭就睡。直到前天深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才猛地想起——
那對母女,好像好幾天沒來了。

我整個人從被窩裡坐起來。
那幾天寒流來,夜裡溫度掉到十度以下,外面風大得能把晾衣架吹倒。牠們去哪裡躲?有沒有找到吃的?小貓才幾個月大,撐得住嗎?
越想越不敢想。可又忍不住一直想。
我騙自己說,流浪貓很有辦法的,牠們在這附近混久了,肯定知道哪裡有遮風的地方、哪裡能翻到吃的。可另一邊又清楚得很——這幾年看著牠們來來去去,冬天過去,總有幾張熟悉的面孔,再也沒出現過。
那晚我睡得很淺。
昨天傍晚,我坐在櫃檯後面記賬,一抬頭,玻璃門外兩團小小的影子。
是牠們。
貓媽媽身上沾了水氣,毛有點亂,但還是端端坐著,眼睛靜靜望進來。小貓半邊身子貼在媽媽後腿邊,可能是冷,尾巴卻依然翹得老高。
我二話不說放下筆,把後門推開。
「進來。」
我沒養過貓,不太確定牠們聽不聽得懂。但貓媽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後的小貓,一步一步,踩著門檻走進來了。
我把牠們請到後面我們住的地方,那裡暖和,沒有客人。我翻出一個乾淨紙箱,墊上舊毛巾,又去廚房熱了中午剩下的飯菜——沒放鹽的魚、一點雞肉、拌了溫熱的湯汁。
牠們吃得很慢,像很久沒吃到熱的東西。貓媽媽還是那樣,吃兩口就抬頭看一下四周,耳朵轉來轉去。小貓倒是埋頭猛吃,吃到鬍鬚都沾了湯汁。
我把紙箱挪到牆角最避風的位置。
其實也沒想太多。店裡後院雖然不大,多擺一個紙箱還是有位置的。我們家吃的雖然稱不上山珍海味,但至少是熱的,是熟的,是盛在碗裡的。
粗茶淡飯,也比在外面挨餓受凍強吧。

你說是不是?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收留」。牠們今晚睡在這裡,明早要是想走,門也沒關。流浪慣了的貓,或許不習慣被困在四面牆裡。
但至少今夜,外面風再大,雨再冷,牠們不用縮在騎樓下發抖了。
我剛剛又去看了一眼。
小貓已經窩在毛巾裡睡著了,肚皮輕輕起伏。貓媽媽還沒躺下,趴坐在紙箱邊緣,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瞇。
聽見腳步聲,牠睜開眼,又是那輕輕一聲:
喵。
我蹲下來,隔著紙箱,跟牠對望了很久。
窗外是入冬以來最冷的夜,後院這一方角落,卻好像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