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滴啪嗒啪嗒砸在鐵皮屋頂的時候,那隻小狗就縮在騎樓底下,渾身溼透,像一團被丟棄的破抹布。
我們蹲下去,牠連躲的力氣都沒有,只抬眼看了看,眼睛糊滿眼屎,卻還在輕輕搖尾巴。
那是上個禮拜的事。我們幾個大學生在小縣城巷口發現牠,當時只以為是普通流浪狗,沒想到帶去獸醫站,叔叔一摸就說,體溫高得嚇人,怕是犬瘟。站裡沒有試紙,沒有血清,叔叔只能先打一針退燒,沒收錢,嘆了口氣:「小地方,救不了重病。」
我們圍成一圈,小狗趴在紙箱裡,冷得一直抖。沒人說話,但有人跑去買了毛巾,兩條,軟軟的,輪流給牠擦身子;有人冒雨去便利店,熱了一小盒牛奶。牠太虛弱了,舌頭只能淺淺舔一下,可那根細細的尾巴,又搖了搖。
那一刻我們誰都不想走。
可我們也知道,光靠心疼沒用。縣城沒有治犬瘟的藥,再拖下去,牠會死。有人說,要不……試試找我表姐?她在外地做寵物救助,見過很多病狗。電話撥通,表姐聽完沉默兩秒:「初期還有機會,但要馬上送大城市醫院。」
問題是我們沒車,雨還越下越大。

獸醫叔叔忽然開口:「鎮上有開貨車的,姓陳,人好,我幫你們問問。」他穿著舊白大褂,手機螢幕碎了一半,低頭翻通訊錄。
二十分鍾後,陳師傅回了電話,聲音粗粗的:「幾點走?我順路。
」
我們湊了五百塊當路費,塞進信封,又找了張白紙,寫下救助站電話、狗狗暫時取的小名——「旺仔」,真土,可當下只想給牠討個吉利的意頭。紙條用透明膠貼在籠子正上方,貼了三層,怕雨淋溼。
狗狗被抱上車時,已經昏昏沉沉,只有耳朵還微微動一下。陳師傅發動引擎,車燈劈開雨幕,我們站在獸醫站門口,看著那兩盞紅尾燈越縮越小,最後消失在縣道盡頭。
雨還下著,沒人先開口。
後來我們一直惦記著。牠撐過那晚了嗎?大城市的醫院肯收嗎?那五百塊連檢查費都不夠,後續怎麼辦?沒人能回答。我們只是幾個學生,每月生活費勉強夠活,能做的,好像也就這些了。
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沒蹲下去,如果假裝沒看見,如果告訴自己「流浪狗那麼多,我救不完」,那今晚想起這件事,心裡會不會更空?
其實每個人都懂,救助從來不是一場華麗的英雄戲。它很狼狽,很無力,甚至常常失敗。可我們還是會在下雨天為一隻發抖的小狗停下腳步,會為素不相識的生命撥一通又一通電話,會在深夜湊錢、寫紙條、站在雨裡目送一輛貨車消失。
不是因為能救全世界。
只是因為,牠抬眼看向我的時候,尾巴輕輕搖了搖。
換作是你,會伸手嗎?還是轉身走開,告訴自己這是現實?我沒資格評判任何人的選擇,只是想說——
那一夜雨那麼大,可我們還是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