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加班結束,夜已深得連街燈都顯得疲倦。我拖著一身忙碌後的沉重,只想快點回到家的溫暖。就在抵達家門,從口袋掏出鑰匙那刻,眼角餘光瞥見了牠——一團小小的、髒兮兮的身影,不知何時跟在我身後,悄無聲息地停在樓梯轉角。
是隻小奶狗。毛色混雜,模樣看起來漂泊了些日子。我愣住,牠也停下,就這麼仰著頭,用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著我。外頭風聲呼嘯,穿過樓道縫隙發出嗚嗚聲響,牠小小的身子在風裡顯得格外單薄。
我承認,第一個念頭是猶豫。生活已經夠忙碌,還能承擔多一份責任嗎?我搖搖頭,轉身開門,把牠關在門外。媽聽見動靜出來,看了看門外那小身影,沒多說,只是拿了塊肉想讓牠吃。沒想到,牠聞了聞,卻不動口,只是將視線越過那塊肉,依然固執地鎖在我身上。
我試著趕牠走,輕聲催促,用手勢示意。牠退後兩步,尾巴緊緊夾在腿間,卻不離開,最後索性蹲在了門口的踏墊旁。那位置,剛好是門縫透出屋內光線的邊緣。牠就待在光影交界處,彷彿在等待一個自己也未必明白的許可。

就是那個姿態,讓我心裡某處突然塌陷。我蹲下來,與牠平視。牠的眼睛濕漉漉的,映著樓道昏暗的燈光,裡頭沒有哀求,只是一片純然的等待。我伸出手,摸了摸牠的頭頂。那一瞬間,牠冰涼的小鼻子急切地湊上來,輕輕蹭著我的掌心。
那麼輕,那麼小心翼翼,卻帶著全然的信任。
這一蹭,所有築起的猶豫圍牆應聲倒塌。我將牠抱起來,牠輕得像一團蓬鬆的棉花,在我懷裡微微發抖,喉嚨發出細細的、委屈般的嗚咽。媽見了,默默轉身進屋,找出一個堅固的紙箱,鋪上柔軟的舊毛巾。我們把這個臨時小窩放在暖氣旁,牠蜷進去,大小剛好合適。
這時,牠才彷彿真正放鬆下來,細細地舔了舔我的手指,然後低頭,開始吃那塊早已涼了的肉。吃得很急,卻不爭搶,偶爾還會抬頭看我一眼,彷彿在確認這份溫暖的真實。
夜裡我起床喝水,忍不住去看牠。牠在紙箱裡睡得很沉,小肚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黑暗中,我看著這團突然闖入生命的小東西,心想,也許世上有些相遇,真的不講道理。牠為何穿過無數扇門,獨獨跟在我身後?是餓極了偶然的選擇,還是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認定?
清晨,我開啟房門,牠已經醒了。端端正正蹲在箱子邊,一看見我,尾巴便開始輕輕搖晃,眼睛裡閃著明亮的光。我蹲下繫鞋帶,牠就把小小的下巴擱在我的腳背上,溫熱的觸感透過襪子傳來。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這從來不是一場單方面的「收留」。
媽說,這是緣分,是趕都趕不走的緣分。是啊,生命裡有些溫暖的重量,來得悄無聲息。牠不曾吠叫哀求,只是用沉默的等待與凝視,穿越了所有理性的計算,輕輕走進了這扇門,也走進了往後的日子。從此,家裡多了一個小影子,走哪跟哪。而我的世界,也多了一抹搖著尾巴的、單純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