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三個月,我幾乎不敢再叫它的名字。
橘子的食碗還放在老位置,貓糧換了新日期,但它再沒回來過。小區貼了啟事,群裡發過照片,有人說在隔壁街見過,我跑去蹲到半夜,只等來一隻陌生的三花。日子久了,連我自己都在勸:算了吧。
但每晚喂流浪貓的習慣沒斷。倒不是多有愛心,就是覺得,提著糧出門,好像還有一點念想。
那天晚上特別冷,風往領口鑽。我剛蹲到花壇邊,倒貓糧的手突然頓住——草叢裡傳出一聲叫,細細的,啞啞的,像是用盡全力擠出來的。

我愣了幾秒,手機電筒照過去。
一團橘色縮在最暗的角落,身上的毛打結成縷,肚皮貼成一道弧。它沒跑,也沒出聲,只把腦袋更低地埋下去,像在躲什麼。
可我看見了。
那圈項圈是我用舊圍裙縫的,邊緣磨起了毛,但結還是我打的胡蝶結。
我嗓子突然像被什麼堵住,輕輕喊了兩個字。
那團影子猛地一抖,然後,它抬起頭。
眼睛瞪得溜圓,髒得看不清花紋,可那雙眼睛我認得——三個月,它盯著我看了三年。
它沒立刻過來。爪子往前探一步,又縮回去,整隻貓抖得像風裡的落葉。我伸出手,它猶豫了幾秒,突然使勁蹭過來,又涼又髒的鼻子抵著我掌心,喉嚨裡擠出破風箱似的呼嚕聲。
我一把把它摟進外套。
它太輕了,輕得像一捧枯葉。小爪子死死摳著我毛衣,整個腦袋埋進我臂彎裡,從頭到尾都在抖。
回家路上它沒叫,我也沒說話。推開門,它頓了一下,然後跳下地,熟門熟路跳上沙發正中央那個窩——那是它睡了三年的位置。
洗澡水衝了三遍才清,灰泥卷著草屑往下淌。它一點沒掙扎,安靜地仰著腦袋,眼睛一直跟著我轉。
那晚它吃了兩碗貓糧,打著小飽嗝,趴在我腿上睡著了。

之後幾天,它像一塊甩不掉的膏藥。我做飯,它蹲腳邊;我上廁所,它蹲門口;我半夜翻身,它立刻從床尾挪到枕頭旁,把冰涼的鼻尖抵在我臉頰上。
它不鬧,也不叫,就那樣一直看著我。
好像在說:你沒扔下我,你沒扔下我。
第七天,它圓潤的小臉蛋回來了。那天傍晚我照例出門餵貓,它跟著,走到那個花壇邊,它突然停住。
然後,它輕輕叫了一聲。
草叢裡窸窸窣窣探出幾個小腦袋——三花,貍白,還有一隻怯怯的小黑。橘子扭頭看我一眼,帶頭走向食盆,那群小家夥才敢跟上來。
原來它這三個月沒在躲。
它在等我。
它還帶來了需要等的人。
我蹲在原地看著它低頭吃飯,背光裡那道橘色的輪廓,又軟又暖。
它沒把我弄丟。
我也沒把它弄丟。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