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剛透過樹梢,我在公園慢跑,遠遠就看見一群人圍著什麼議論紛紛。「太醜了」、「肯定有病」、「誰會要這種狗啊」——這些話像石子一樣砸進清晨的空氣裡。我本來只想匆匆跑過,卻在視線交會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對那團灰撲撲的小東西笑了笑。
沒想到,牠竟然搖搖晃晃地朝我奔來。
牠的毛像被風暴捲過的稻草,糾結成塊,身上還沾著泥汙。可是當牠抬頭——那雙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過的星星,就這麼直直地望進我心裡。我蹲下身,還來不及思考,牠已經把小小的腦袋靠進我的掌心,冰涼的鼻子輕輕蹭著我的皮膚。那一瞬間,彷彿聽見某種無聲的祈求,我的心像被溫熱的手握了一下,徹底軟了下來。
「跟我回家吧。」我聽見自己這樣說。
熱水淋下去的瞬間,牠全身顫抖得像片秋葉,卻始終站得直挺挺的,任由我替牠搓去那些流浪的痕跡。泡沫沖淨後露出的,是一身柔軟的淺棕色捲毛,和一雙更加清澈的眼睛。只是真的太瘦了,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見,讓人想起乾旱土地上的裂痕。當我把碗放下,牠埋頭猛吃的模樣,讓我的喉嚨有些發緊——究竟餓了多久,才會連咀嚼都忘了?

鄰居們的閒言碎語像春天的蚊蚋,總在耳邊縈繞。「你撿了個麻煩」、「這種混種狗以後病多」、「公園的狗髒得很」。可我看著牠安靜趴在書桌下的模樣,看著牠睡夢中偶爾抽動的小腳,只覺得心裡某個空缺被悄悄填滿了。
牠從不亂叫,總是用那種專注的眼神追隨著我,彷彿我是牠全世界的光。
日子在餵食、散步、玩耍中緩緩流淌。牠漸漸豐潤起來,毛色泛起健康的光澤,最神奇的是眼神的轉變——那些惶恐與怯懦,如今已被純然的信任取代。每天回家,迎接我的總是一條搖成旋風的尾巴,和叼來的拖鞋。某個雨夜,我被細微的嗚咽聲驚醒,發現牠在夢裡發抖。我的手剛碰到牠的背,牠就靠了過來,呼吸漸漸平穩。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不是我在拯救牠,是我們在彼此拯救。
昨天帶牠散步時,又聽見路人說:「這狗長得真特別。」我笑著點頭,心裡漾開一片溫暖。是啊,特別得如此美好。牠不夠漂亮,不夠名貴,但牠會在清晨輕舔我的手背叫我起床,會在我難過時默默把頭枕在我膝上。這份毫無保留的依戀,比任何血統證明都珍貴。
這個小生命教會我一件事:最美的從來不是完美無瑕的外表,而是那顆純粹透明的心。牠用搖擺的尾巴寫詩,用濕潤的鼻吻作畫,在我的生活裡鋪開一卷最溫柔的風景。有時候看著牠酣睡的側臉,我會想起那個霧濛濛的早晨——原來命運早已在我們之間繫上一條看不見的線,只等著某次回眸,某個微笑,然後輕輕拉緊。
緣分從來不需要盛大登場。它往往藏在最平凡的瞬間,裹著塵土與誤解,等待一顆願意彎腰的心。而我何其幸運,在那個早晨,選擇了停下腳步。
(後記:牠現在有個響亮的名字,叫「晨光」。因為牠就像那個早晨透進生命裡的一束光,不耀眼,卻足夠溫暖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