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加班到深夜,整棟樓的燈都熄得差不多了。我拖著幾乎散架的身子,一級一級地爬上五樓,腦子裡只剩床鋪的輪廓。鑰匙剛掏出來,眼角餘光卻瞥見門邊一團小小的、模糊的影子——我的心猛地一跳。
藉著手機微弱的光,我看清了。是牠,那只常在樓下徘徊的三花貓。我喂過牠幾次,但牠總是很警覺,吃完便飛快消失在草叢裡,從不讓人靠近。可此刻,牠卻蜷縮在我家門口,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聽見我的腳步聲,牠抬起頭。樓道窗戶灌進來的冷風,吹得牠身上乾枯的葉片窸窣作響,而牠那雙在黑暗裡顯得過分圓亮的眼睛,就那樣直直地、安靜地望著我。沒有叫喚,只是看著,溼漉漉的眼神裡,像盛滿了整個冬天無人傾聽的委屈。

那一刻,我渾身的疲憊忽然被一種更尖銳的情緒取代了。我蹲下來,試著伸出手。牠沒有躲,反而向前輕輕探了探,將它冰涼溼潤的小鼻子,貼在我同樣冰涼的指尖上。然後,它用腦袋側邊,很輕、很依賴地蹭了蹭我的手掌心。那是一種全然交付的姿態,彷彿用盡了它作為一隻流浪動物全部的勇氣。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這個小家夥,是怎麼記住我住五樓?是怎樣在漆黑的樓道裡,一層一層摸索上來?又是懷著怎樣的期盼,蹲在這扇陌生的門前,等待一個或許不會準時歸來的人?
我轉動鑰匙,推開門。溫暖的燈光流瀉出來。我側身,對牠說:「進來吧。」 牠似乎聽懂了,沒有半分猶豫,輕巧地邁過門檻,走了進去。姿態熟稔得彷彿它生來就該屬于這裡。我趕緊翻出櫃子裡常備的貓糧,倒進一個閒置的碗裡。牠立刻埋頭過去,小腦袋一點一點,吃得極其認真又急切,尾巴尖卻不由自主地、滿足地輕輕晃動。我看著它隨著吞嚥微微起伏的、略顯單薄的背脊,忽然想起鄰居前幾天隨口提過:「最近常看到有只貓在樓梯間轉悠呢。」
原來,那不是偶然。在我每一個晚歸的深夜裡,在我渾然不覺的時候,可能都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寂靜和寒冷中,固執地等待著,等待這扇門開啟,等待那盞燈亮起,等待成為它漆黑世界裡唯一確認的光源。這個認知,讓我鼻尖猛地一酸。
牠很快吃飽了,滿足地舔舔嘴巴和爪子,然後走過來,用它柔軟的身體繞著我小腿,一遍又一遍,喉嚨裡發出細小而愉悅的呼嚕聲。我再次蹲下,手指穿過它有些粗糙的毛髮。它瘦瘦的,但骨架勻稱。心裡那股酸酸軟軟的情緒,此刻凝聚成了一種無比清晰堅定的決心:就是牠了。這個城市太大,風雨太多,但從此以後,我的家可以成為它小小的、安全的港灣。
我找來一條不用的舊絨毯,鋪在客廳安靜的角落。牠好奇地走過去,用前爪小心翼翼地按了按,又繞著走了幾圈,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最終,它選擇了一個最舒適的姿勢,緩緩臥下,將自己蜷成一個完美的毛團。不一會兒,均勻而安穩的呼嚕聲便響了起來,像一臺微型的、撫慰人心的引擎。

我坐在地上,靜靜地看著它。生命與生命之間的連結,有時候真的不需要太多言語。只是一個在黑暗中的等待,一頓熱騰騰的飯,一句「進來吧」的許可,和一個不再驅趕的溫柔眼神。我們就這樣,在這樣一個平凡的深夜,默默地認領了彼此,成為了對方世界裡一份沉甸甸的依靠。
窗外,冬夜的風依舊呼嘯,透著刺骨的寒意。但我的屋子裡,卻多了一團溫暖的呼吸,多了一份安詳的聲響。從今往後,五樓這扇窗,會有一盞為它常亮的燈;而我忙碌瑣碎的生活裡,也多了一份溫柔的重量。這份重量,叫做「家」。